天空湛蓝,万里无云。
二龙河斗折蛇行,似罗带飘动在险峻峡谷。
北方荒凉贫瘠,因河水滋养,两岸青山叠翠,生机盎然,竟有几分江南韵味。
十几里外,便是人气鼎盛的原州城区。
谁能想到,在多年以前,这个地方毒虫猛兽横行,村镇里是没多少户人家的。
可自从无极宫在此处设立月燕分堂以后,就再也没听说过有什么飞禽走兽从山中出来,就连山上终年不化的瘴气也消散的干干净净。
百姓将月燕堂里的人看作神仙一般,尤其是对堂主薛忠的心更如对菩萨一般虔敬。
可他们却不知,自己视为天神的薛忠是个瘸子,并且整日里为自己的瘸腿耿耿于怀。
月燕堂,依山而建,殿宇巍峨,气派非凡。
远非晨光村那些低矮的土坯茅屋可比。
晨光村到月燕堂有西百余里路,隔绝的不只是距离,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弟子们身着劲装,干净利落,行动间带着与外面村镇人不同的自信和风度。
而李言舟,这个从大山深处走出来的孩子,身上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泥土气息和粗粝感。
粗布衣裳早己换下,穿着堂里发的弟子服,可他总觉得这柔软的布料裹在身上,远不如粗麻来得踏实自在。
行走在光洁的石板路上,看着廊下挂着的名家字画,听着师兄弟们讨论着精妙的招式心法。
他常常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手足无措,仿佛是误入仙境的凡夫。
堂内生活物资丰富,一日三餐有鱼有肉,再也不用担心饥荒年月。
可李言舟总觉得,这里的饭菜少了晨光村灶台里那股柴火气,少了母亲熬煮粗粮粥时特有的香甜。
他习惯性地将饭碗里的米粒吃的干干净净,引来一些新入门弟子或好奇或略带鄙夷的目光。
猴子师兄总会笑嘻嘻地替他挡回去,但李言舟心底那份因为变故说不出的悔恨和防备疏离,却像藤蔓一样,在陌生的土壤里悄然滋生。
他最喜欢做的事,是练功结束后,独自登上月燕堂后山的最高处。
那里视野开阔,能望见连绵起伏的群山,一首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。
他知道,在那片苍茫的山影之后,就是晨光村的方向。
夕阳西下,暮霭沉沉,他总会固执地站在那里眺望,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怀念与向往。
晨光村低矮的轮廓,村口的老槐树,蜿蜒流过村边的小河,甚至空气中飘荡的牛粪混合青草的味道……都成了他午夜梦回最温柔的底色。
然而,这份怀念越是清晰,随之而来的痛楚就越是尖锐。
他知道,那个炊烟袅袅、鸡犬相闻的晨光村,那个有弟弟小志在身边嬉闹打滚的家,他永远也回不去了。
晨光村和蛇盘山的一切,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在他心口烫下了一块狰狞的疤。
这块疤深可见骨,永远不敢揭开,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,都会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“言舟!你怎么老是一个人待着?多没意思!其实大家都很好相处的!”
猴子永远是那个最活跃的身影,像只不知疲倦的鸟儿,总想把他从沉默的茧里拉出来。
也许是师父薛忠见他太过孤僻,特意安排性格跳脱的猴子与他同住一屋,指望猴子的热情能“传染”他几分。
猴子的确是个好兄弟,讲义气,没架子,总想方设法逗他开心。
可李言舟的心,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寒冰封住了。
他明明记得,在晨光村时,自己是村东的孩子王。
带着小志和王小胖下河摸鱼、上树掏鸟蛋,敢在村头最凶的大黑狗面前耀武扬威,甚至胆大包天地在供奉“晨光大神”的破旧神龛后面偷偷撒尿……
那时的他,天不怕地不怕,笑声能穿透整个山村。
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?
夜深人静,当猴子沉入梦乡发出轻微的鼾声时,李言舟常常睁着眼睛,望着屋顶模糊的梁木轮廓。
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反复噬咬着他的心:
是不是因为在晨光神跟前撒尿,亵渎了晨光大神?所以才遭了报应?
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死的人不是带头捣蛋的自己,而是懵懂无知、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志!
这锥心刺骨的疑问,像沉重的磨盘,日夜碾压着他的灵魂,榨干了他所有的少年意气。
[作者寄语] 以上为《扶木无归》第 4 章 第4章 七年 全文。落花书城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