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洛水青狮两头吃

槐阴那枯瘦五指如钩，已然扣入松隼脖颈深处，指尖透出的阴煞气机侵入皮肉，听闻此言，动作蓦地一凝。

那只已经触及脆骨、只消微一用力便能断送这头妖禽性命的手掌，在将发未发之际，生生止住了去势。

槐阴眉峰微动，浑浊的老眼中，在此刻陡然射出一道凝练精芒，第一次认真审视起掌中这只垂死挣扎的游隼来。

“且道来。”

槐阴面上似笑非笑，那扣住禽鸟颈项的手掌虽未完全松开，但掌心吞吐的杀机终究是收敛了三分。

松隼尖喙大张，胸腹剧烈起伏，喉管嘶鸣，贪婪地吞咽着那一丝复又贯通的空气。

喉间虽是火辣辣的剧痛，但他心中却并未有半分恐惧，反是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。

这一赌，算是赌对了！

大道无情，人心唯利。

只要尚有所求，只要心存算计，这死局之中，便自有转圜余地！

“谁知道杀了李繁岳和池魏会沾上了瑞福山这坨黏物！反正重开一世也会被粘上，干脆这一世便先苟活到底，哪怕破不了局，也要看明白瑞福山的跟脚虚实！”

松隼此顿时收敛了一切杂乱气机，鹰目分外凝肃。

他将双翅紧紧贴合于肋下，两只如钩利爪缩入怀中，身躯极力挺直，随后头颅深深低下，口吐人言：

“真人容禀，那洛水观虽亦是玄门大宗，但这手未免伸得太长。据我探知，四月之后，那与望洱湖气脉相连的琼河水系深处，将有一道前古水行筑基传承应运出世。”

“此乃天数流转，本该是青狮宗所得。”

他微微抬起头颅，见上方那道身影神情淡漠，并无阻拦之意，这才继续道：

“偏生那池魏不知以何种秘法窃了一缕气机牵引，洞悉了这桩隐秘，同洛水观伙同在一起。但碍于传承身处我们青狮境内，洛水观若大张旗鼓而来，必定引动我们青狮上宗的警觉，故而不得不行暗度陈仓之策。”

“因我游隼之身分外契合引水引航之事，池魏几番辗转于望洱湖，许以重利，想将引洛水观入境之事交于我。”

槐阴闻言，松开了囚禁松隼的大手，饶有兴趣地看着他。

随着脖颈一松，松隼鹰眼中闪过一道狠厉光芒。

他低过头，尖锐的弯喙探入腿上的储物扳指，猛地一叼，竟是衔出一枚血迹斑斑的玉符，轻轻置于身前地上。

“晚辈一介散修，家底微薄，虽然贪图那微末之利，但终究生是青狮境内的妖，岂能做那吃里扒外、引狼入室的勾当？”

“故而晚辈将计就计，啄杀了池魏，以此信物为凭，特来向真人投诚！”

言罢，他身躯伏低，那坚硬如铁的尖喙重重叩在青石砖上，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脆响：

“晚辈愿为真人内应，替真人谋夺这道筑基传承！只求真人垂怜，事成之后，能实现晚辈加入青狮宗的愿望，哪怕，哪怕是做个守山妖兽亦心甘情愿！”

上首云榻之上，槐阴听罢，并未立刻言语，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忽而，大殿之内气机骤变。

只听得空中传来一阵细微裂响，松隼惊愕昂首，那一身原本柔顺的翎羽在瞬间受激炸起。

随即槐阴高声道：

“重过阊门万事非，同来何事不同归？”

“梧桐半死清霜后，头白鸳鸯失伴飞。”

“原上草，露初唏，旧栖新垄两依依。”

“空床卧听南窗雨，谁复挑灯夜补衣！”

只见在这位真人身后，一株参天虚影缓缓浮现。

那树影半边焦黑枯败，死气沉沉，芊华尽褪。

另半边却是翠滴，生机勃发，桐花烂漫。

生死二气在此树之上交织盘旋，演化出一股令人神魂颤栗的恐怖威压。

这便是仙基——「半死桐」。

松隼乃是妖禽之属，对于这等天地气象最为敏感。

但他何曾见过这等真正的上乘仙基？

只觉那一枯一荣之间，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为残酷又最为慈悲的至理。

以他练气六层的修为仅是看了一眼，便觉双目如被针刺，心神巨震，整个身躯如坠冰窟，两只利爪几乎要把地面抓裂，连呼吸都为之停滞。

“区区练气下修，直视「半死桐」却未当即昏厥，倒是有些胆色。”

槐阴轻轻一挥大袖，那宏大异象倏尔收敛，归于无形。

他目光淡漠，平淡开口道：

“你既有此心，又纳了投名状，此计倒也可行。”

“既起于琼水，此事便唤作‘琼水之变’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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