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边的晚风带着一股咸味,每到湿热的季节,吹在人的脸上,就像是把刚蒸好的海带放到你面前,又热又腥。
老张今年西十二岁,这会儿刚从船厂下了工,拉着一辆木板车向家走去。他身上的味道不比刚蒸出的海带好闻多少,更像是海带变质后的腐败腥臭。他的衣服上沾着一块一块的褐色印记,因海边炎热,双臂和小腿都露在外面,皮肤被晒成树皮一样的颜色,又不失树皮的粗糙。手指节和两个膝盖看起来有些肿凸,倒不是因为他的关节有多大毛病,而是他太瘦,一个经常吃不上肉的人当然长不出一身囊踹肥膘。
他用瘦得略显佝偻的身体拖着那辆板车,板车上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棉麻混织的袋子,袋子底部渗出一圈血迹,沥到木板上,给那层绒刺泡成暗红色。轮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,老张哼着不怎么和谐的曲调,虽然从早累到晚,但他今天好像很高兴。当落日在天空消失,只剩下一片紫粉的光时,他看到了自家的院子。悠闲的脚步加快了些,车轮的响盖住了他哼出的曲调。
老张推开院子的两扇门,用木墩子把门倚住,将板车拉进院里。妻子听到动静,从屋子里出来,帮老张将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抬下来,手上沾了一层黏糊糊的血。他的妻子算不上好看,客观来讲,是有些丑的。她的皮肤跟老张一样,既不白也不嫩,鼻梁塌陷,两颊上满布雀斑,身材也是干瘪得很。老张和她缠在一起时,双方能清楚得感觉到对方的每一块骨头。他们的结合是没有爱的,行房也就成了各自的发泄,因老张总是很快了事,所以得到发泄的也许只有他自己。在老张三十八岁之前,他的妻子一首没能怀上孩子,他整日愁眉苦脸,在船厂干活也提不起劲。船厂的监工不是凡人,可能是得道的仙,也可能是妖怪化形,见老张每天一副无精打采的样,他便问老张为何这般。老张大吐苦水,说自己家的婆娘的肚子是如何不争气,又说自己是如何凶猛得像条狼狗。监工说,老张你这么威风,那有问题的一定是你婆娘,你要信得过我,就带你婆娘过来,我给她号号脉,看看是哪里的毛病。老张知道监工有神仙手段,当晚就把老婆带到监工家。监工给他老婆号了脉,当即掏出两颗丹药,让夫妻俩一人吃一颗。老张接过丹药后,面上有些挂不住。监工说,你没问题,这药虽然是进了你的肚,但受用的是你婆娘。老张这才满意地揣起丹药,领着妻子拜了好几拜后才回了家。两人吃了药,当晚睡得比猪还死,老张做了一个梦,梦里没有画面,只有声音,好像是狗叫,也有女人的喘息,他记不太清了。一个月后,妻子的肚子有了起色,又过九个月,老张终于有了儿子。
妻子将一个袋子拖到灶台。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,伸长脖子,鼻子不停地在嗅。他扑到老张怀里,激动地问今天是不是有肉吃。老张宠溺地点点头,摸了摸儿子的脑袋,只是看着儿子两只越来越长和尖的耳朵,他的宠溺便淡了些。他又想起自打有了儿子后,船厂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,似笑非笑,嘲弄似的。有人还问他,老张,听说你在床上猛得像条狼狗,想必你那儿子以后也得像个小狼狗似的,凶得见谁都要咬一口。老张每每听到这话都不回应,时间一久,那些人也就不再提,只剩下似笑非笑的嘲弄。
妻子打开布袋,腥臭味引来一些苍蝇,里面是一条硕大的鱼尾。单这一条尾巴,就比她半个身子长。鱼尾上的鳞和皮己被刮去,只有少许残留。因失了血,那鱼肉发着死白,表面凹凸不平,像一颗颗密布的肉粒,不平整的缝中挂着血丝,有点像脓。妻子用刀刮净了残留的鱼鳞和脓血,用水泼了一遍青石板铺成的地,把鱼尾翻到石板上,又泼了一遍水后,开始用刀当当地剁起鱼尾。
老张陪儿子在院里玩耍,手里拿着一个藤条编成的球,扔到远处,儿子再屁颠屁颠地捡回来,如此往复,乐此不疲。老张心里其实不是什么都不明白,他是有些明白的,但他努力让自己装得不明白。他想要个儿子,好让其继承自己的破院子和船厂的工作,如今既己有人喊他爹,那他就不该再想那些不该想明白的事,只要接受眼前的一切就好。
[作者寄语] 以上为《餍仙》第 136 章 第136章 鲛人 全文。落花书城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