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绻走出石室，背对着门口站着。身后传来些许异动，似是身体在墙壁上撞击、衣料在地上摩擦的声音，自是裴云泽已进入蜃魇，感受着父亲经历的痛苦而翻腾打滚。虽然知道他是修炼之人，体格能经得起折腾，还是不禁侧然。
从即翼泽到尧光境，一个是南境王，一个是在南境王满门覆没之后实力首屈一指的世家……上一次蜃战前昔，蜃妖为了积蓄兵力、占据地盘，前期大规模侵略凡人地域。
新一轮来袭时，蜃妖的目标直指修仙者。修仙者也会中鬼草，但投种籽等过程必然要冒极大风险。是蜃妖急于报复战争中结下的仇恨，还是有人暗中支持着它们胆大包天地潜入世家仙山？
天绻心中转了些千头万绪，转眼间一柱香时间已到，便返回石室中。裴云泽身体蜷作一团倒在一个墙角，正与另一个墙角的白骨遥遥相对。他的脸埋在手臂中，肩膀起伏，吃力地喘息着，头发衣服散乱，仿佛被无形的手撕扯过一番，蜃魇在他的头顶轻轻浮动，没有飘走的意思。通常如果蜃妖仍在近处，会把蜃魇收走增添自身妖力。这情形或许说明蜃妖已经溜了。
她俯身拍拍地上的人：“云泽？”
裴云泽动了一下，吐出无力的一声：“上仙……”
她松一口气。能够回应她，说明他已从蜃魇中脱身出来了。可是他慢慢起身倚着墙角坐着，抬起头来时，她心中还是一震。少年的口鼻都渗出血丝来，可见刚刚痛苦之剧。他随手用袖子抹去脸上血迹，也无心打理一下乱发，面容憔悴得像生过一场大病。低声道：“真的……很痛啊……”
虽不忍心，她还是得追问：“你都看到什么了？”
裴云泽低着头半晌没吭声，终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：“这里，鬼草是从这里开始长的。一个月前他说胸口疼，那时候就开始了。闭关之后，慢慢地，慢慢地变成那付样子。”虽然真实的时间只有一柱香的间隙，但是就如同梦里失去时光概念，他在蜃魇里的经历的痛苦必然十分漫长。少年有气无力述说着，没有抬头看对面的骨架一眼。大概是失去了勇气。
他说完这几句话后就陷入沉默。天绻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，追问道：“就这些？”
裴云泽面无表情地点点头：“就这些。”
“那，症状发展的时间那么长，裴门主为何不求救？”
“初时他以为是心痛病，等明白过来情况不对时，内里草叶如细丸穿刺五脏，略动一下就痛不欲生，已经无法走出去。”
“他可曾呼救过？”
“有过。密室石门厚重，声音传不出去。”裴云泽平平答道。
天绻：“那么，是何人、为了什么仇怨给他投的鬼草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裴云泽答道，“他到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”他缓缓抬起眼来，仍悬在半空的蜃魇在他瞳中投下幽绿的影子。
天绻失望至极。
裴云泽忽然将蜃魇抄在指间轻轻一碾，一粒莹绿烟消云散。承载纯粹痛苦之物，散去也罢。不过……天绻不由多看了少年一眼。总觉得他隐瞒了什么。
尧光境本是一片宛若瑶池仙山的境界，此时却如笼罩一层愁云惨雾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，裴云桨走了进来：“上仙……”待要说话，一眼看到屋角的骷髅，顿时失声。怔怔看了半晌。
天绻心中不忍，出声道：“云桨，外围都封锁了吗？”
他从白骨上移开目光，艰涩地找回声音：“所有禁阵全部开启了，一只鸟雀也飞不出尧光境。还有，离药师已经捕到银口鱼了，不止一条，这种鱼在我家水池中已经繁衍开来。”
天绻舒一口气：“那太好了。”
裴云桨道：“离药师说，人身中是否有金胎草的种籽难以判断，为保险起见，让我家所有人都口服一条活鱼。”
“活……活鱼？”天绻原以为会是把这鱼煮汤服用什么的来解决金胎草，没想到是吞活鱼！鬼草就是鬼草，不诡异到底不罢休。
裴云桨：“没错。离药师说草籽在发作前会停留在胃部，此鱼能在人腹中生存，进入后如果发现草籽，就会含在口中不放。人吞下活鱼后再催吐出来即可，就算是肚中没有草籽，也不会造成伤害。不过，如果有草籽已经发芽生叶的，这办法就无效了，只能另行计议。”
说完，他转向裴云泽，“二弟，你我都得去口服一条银口鱼……你怎么了？”他这才注意到裴云泽始终坐在墙角，与对角的白骨无声无息地遥遥相对，就像也跟着化作了枯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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